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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升庵与泸州 | 杨升庵在泸州的十年(在泸州的学术活动)

作为第一流的学者,杨升庵在侨寓泸州的十余年中,对于泸州的历史、建置沿革与管辖、山川地理,人情风物,等等,进行了一系列的研究和考察。

明代泸州士人多能高咏,以章后斋为首,组织有一个叫作“汐社”的学术团体。联句吟诗,唱和赠答。二韩兄弟、曾岷野、姚凤冈等,都是这个诗社的成员。杨升庵行役往来,与社中人早有文字交往,他的《赵凹口留别江阳亲友》等众多的泸州留别诗,便是为汐社诸人所作。

嘉靖三十二年(1553),也就是升庵定居泸州的那年秋天,章后斋邀请他到家作客。宴会上,杨升庵诗兴勃发,即席赋诗《章后斋席上》,正式加入汐社:

梅霖首下清,兰酌动仙楹。

竹翠浸杯筷,槐凉减扇声。

烦襟风与濯,老眼月增明。

嘉会从今始,还偕汐社盟。

《升庵集》中谈到汐社活动的诗篇颇多,现择要述于下。

其一,《章后斋寿诗》:

我卜江阳隐,君为汐社英。

道因知己重,分叶友于情。

联有城南句,诗传邺下名。

烟云工点染,邱壑共题评。

初度逢兹际,欢言会此并。

醉花浮绿蚁,迁木听鸣莺。

这就告诉我们:升庵是在“卜隐”“乔迁”江阳,亦即嘉靖三十二年以后加入汐社的;章后斋“为汐社英”,亦即执牛耳者。

其二,《戏简》:

虽参汐社名,未饮汐社酒。

社房如蜜蜂,各自分户牗。

人生百年中,能笑几开口。

莫夸渔父醒,恐连田翁肘。

折简敬相招,相就饮一斗。

杨升庵的这份招人宴饮的“请柬”,不但说明汐社组织松散,社友之间联系不甚密切,而且透露了同社诸君子政治态度不尽相同的情况。汐社诸人的著作,已多亡佚。我们难以据其进一步考察他们的政治观点和学术成就。但是,从升庵的盖世功名文章,以及他文集中众多的与社中人唱和之作看,大体上可以认定:汐社诸君,不仅是升庵挚友,而且也很尊崇他。所以,自从升庵自滇云归来泸州定居后,逐渐地取代了章后斋在当地诗坛的盟主地位,成为汐社事实上的执牛耳者。加上升庵在泸教授包括州官公子在内的相当一批门生,这就使得他在泸州更加为人们所熟知和尊重。

至于汐社之所由来及其具体活动,现在已经难于弄清了,只能从升庵集中了解到一些零星事实,比如:追凉江山平远楼;游玉蟾山;紫房诗会;东岩赏月、联句;江亭小集;北岩宴饮;午日采药;九月九日登高;江市观灯;携酒渡江探梅;南定楼刻烛裁诗。等等。

从升庵诗文,我们还了解到,大致是在公元1556年,即升庵69岁前后,章后斋赴征北上。是时,简绍芳已经回籍,曾少岷已78岁,熊南沙离泸还富顺,汐社中人,浮萍四散,活动逐渐稀少。杨升庵本人,在《汐社行送水部章后斋上京》中写道:“慎也哀迟晚倾盖,汐社相依结襟带。激楚流风汗漫游,裁诗刻烛逍遥会。海内知音无几多,良辰美景数经过。欢娱未尽忽此别,奈此杨朱岐路何。”至少是升庵本人,在这以后便不再热心参加汐社的活动。次年正月元宵,汐社旧人重聚,他没有参加。为了慰问,韩适甫专人送来花灯一架。对此,杨升庵的答复也仍然是:“多病新春减醉狂,元宵作剧懒逢场”,再也无复当年畅游南定楼时“良夜何妨秉烛频”的气慨了。

关于泸州,杨升庵在《江阳太守林湖山贺障词引》里指出:

缅想此邦,适当孔道。两川襟带,风樯船舶筱同;三蜀咽喉,流车走马交会。

在《江阳病中秋怀·南定楼》诗中,他又写道:泸州城下,“青箬海商船舫集,红装营妓管弦新。”充分肯定了泸州在交通上、经济上的重要地位和枢纽作用。指出泸州是屏障西川,锁控滇黔的兵家必争的形胜之地。历史上,宋蒙战争中的泸州,曾经险控长江上游,砥柱一方,有效地抗御了蒙古铁骑的顺流东下。历史的继续发展,证实了杨升庵这一论断的正确性。明末张献忠入川过程中,为抗击杨嗣昌倾国之兵的追剿;辛亥革命以及刘伯承将军为配合北伐所举行的1926年泸州起义等战役,泸州作为军事重镇,都曾发挥过重大的作用。时至今日,杨升庵对于泸州战略地位的估价,对于我们来讲,也仍然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杨慎生前,他的著作曾在泸州刊刻。其《送宋少宇侍御北还宋公刻余诗文于江阳故句中及之》诗云:

西蜀东吴路八千,那期咫尺奉周旋。

桧诗采获聊装景,雄赋吹嘘亦上天。

一别锦官淹朔晦,相思燕子隔风烟。

穆如欲继前贤颂,衰飚应惭笔似椽。

既云“采获”,可见这位宋公曾在泸州组织力量,编辑刻印出版升庵诗文集,并曾撰文为之“吹嘘”。这个版本,即使不是升庵本人手自审定,至少也是经他亲自认可的,它显然汇集有杨慎在川特别是在泸州所作诗文的相当大一部分,是最接近杨慎原著本来面目的版本之一。

在泸州,杨升庵曾为人民疾苦大声疾呼。《明史》记载,明世宗“营建最繁,(嘉靖)十五年以前,名为汰省,而经费已六七百万。其后增十数倍,斋宫秘殿,并时而兴,工场二三十处,役匠数万人,军称之,岁费二三百万。经费不敷,乃令臣民献助;献助不已,复行开纳,劳民耗财”。致使“府藏告竭,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替”。为了大规模地营建宫殿,明王朝曾经在嘉靖二十年、嘉靖三十六年两次采木四川。尤以三十六年修奉天、谧身、华盖三大殿,工程浩大,伐木最多。及至四十年所居永寿官灾,迁玉虚殿、玄都殿。皆嫌窄隘,乃以三大殿余材建万寿宫,不三月而成。

嘉靖二十年,升庵在赤水亲眼看到采木贵州,森林险阻,民工艰苦之状,愤然题诗《赤水河行》:

君不见!

赤水河源出芒部,虎豹之林猿猱路。

层磴深雪不可通,千寻建木撑寒空。

明堂大厦采梁栋,工师估客穿蒙笼。

此水奔流似飞箭,缚筏乘桴下蜀甸。

黯淡滟滪险倍过,海洋流沙争一线。

谁驱乌鹊役鼋鼍,秋涛夏潦息盘涡。

柏亭云屏济川手,奠民枕席休于戈。

安得修为夷庚道,镌刻灵陶重不磨。

句句道尽民间疾苦。

嘉靖三十六年,杨升庵已经整整70岁,明王朝再次采木四川,深山险道,伐运困难,扰害千里。这位古稀白发的老人,在泸州再次大声疾呼,为民请命,题下了五言排律《刊木行》:

禹贡刊标木,周官购梓材。

明堂新美奂,营室久昭回。

星使临三蜀,冬卿下九垓。

杏耕南亩辍,株送北山来。

翠险天桥架,丹危石壁开。

赭林搜杞檟,绿野伐条枚。

玄雾猿猱遁,腥风虎豹哀。

舟师凝水次,木客滞云隈。

□ □ □ 休上,由余辩莫诙。

斯干行楫颂,不数柏梁台。

“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水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笼,与毒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萃,鸟兽哀鸣,震天骇地。”时人李宪卿向嘉靖皇帝痛陈采木情状的疏中语,早已哀愁委婉地见诸上举诗中。岂非处江湖之远,亦忧其君者欤!

在泸州,杨升庵根据他亲身履迹,对孔明南征,五月渡泸的渡口到底在哪里的问题进行了科学的考辨和订正。《永乐大典》泸字韵卷2217引《郡国志》云:“宝山(今名忠山·在泸州),名泸峰山,高三十丈。地多瘴,三四月渡之必死,唯五月上旬渡之,即无害。故诸葛云‘五月渡泸’,即今之宝山。”泸州民间世代相传,说宝山之颠即当时诸葛亮南征时的指挥部。到了宋代,不仅在沱江江口附近修起纪念诸葛亮平定南中的南定楼,还在宝山半腰修起规模宏大的武候祠一座,配享的文臣武将雕像,仅1982年一次出土的即有140余躯。其后,又建新祠于宝山之颠,春秋祭祀,香火不断。历代修纂地方志乘诸人,信以为真,亦作如是记载。杨升庵认真研究以后,引据《沉黎志》等古籍,写成《渡泸辩》一篇,明白指出:

孔明《出师表》五月渡沪,今以为泸州。非也。泸州,古之江阳。而泸水乃今之金沙江,即黑水也。其色黑,故以泸名之。

杨升庵在文中一一弄清了孔明南征的具体路线和驿站里程,准确地找到了孔明当年五月渡泸的具体地点,澄清了史学上的这桩公案。自此以后,历代学人便都改从慎说,再也无人重复旧志的谬误。

《升庵集》中,记述泸州民情风俗之诗甚多。如《升庵遗集》卷五《火福谣》诗前小序云:“江阳旧俗,岁除刲豕祀先。余为汤羹,召亲友。谓之火福。不解其义。戏为一诗,以记风土节物云”。在这首诗里,杨升庵写道:“江阳刲豕赛年丰,私豵仿佛希豳风。”这就是喜庆杀过年猪了。

杨升庵集里,有一首关于泸州“神筏”的诗很值得我们注意。四川岷江上游盛产木材,每年捆扎成筏,经过泸州,浮流漂运至重庆。流放排筏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工作。江上礁石悍利,波恶涡诡,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生命。“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船舟有舵有桨,可以自由行进;木筏只有顺水漂流,完全没有动力,只有两条长梢,调整筏头的指向,比起木船来,更加危险万分。长期以来。在航运工人中间,广泛传说古代有夜行昼宿,不需人力操纵的“神筏”。但是,谁也没有见过。试想白日流放,尚须百倍小心,累得气喘吁吁,汗流如洗。无边黑夜之中,“纵一苇之所如,临顷万之茫然,”实在令人不敢想象。然而从来不语鬼力神怪的杨升庵却在他的《海观秋澜》诗里写道:“渔舟晓泛枫香浦,霄乘神筏竹箭流。”其下复自为注云:“巴江客商贩(运)竹木筏,寅夜而行,至晓则止。谓之神筏。”升庵本人,是否亲自见过这种所谓神筏,难以肯定。但这至少可以说明:关于神筏的传说,明代便已经广泛传播,连杨升庵这样的士大夫阶层中人,也多有闻了。

唯物论者当然不承认有任何超自然力的事物存在。但是,作为进一步研究的对象,揭穿神筏之迷,仍然是史学工作者和科学工作者的一项任务。

泸州地当万里长江岸边,岁岁年年,五月五日都要举行规模盛大的龙舟竞渡。杨升庵在《竞渡曲》里,饶有兴趣地描绘了五月端午江阳龙舟竞渡的实况:

江阳旧俗敬端阳,龙舟竞渡江之滂。

已欣永日恣游戏,更兼细雨生微凉。

五龙青红黄白黑,昂首竖髧扬鬐翼。

奔电追风跃且鸣,击汰冲波横复直。

仿佛湖州张水嬉,想象习战昆明池。

长年三老夸好手,观者两岸忘其疲。

露玠文身凫雁浴,千桡百浆蚣蝑足。

蚁穴南柯檀伐槐,蜗牛左角蛮攻触。

君不见!

争名争利在市朝,相倾相夺不相饶。

偃旗罢鼓各归去,急流勇退同逍遥。

活灵活现地重现了古代江阳端午龙舟竞渡的实况。裸露文身的各族健儿,千桡百桨,击汰冲波,在阵阵扣人心眩的锣鼓声中,逐电追风般前进,奋勇争先。两岸欢呼声、喝采声与船上号子声交成一片。借助于升庵的生花妙笔,我们仿佛也亲临其境地观看了这场激动人心的表演。

唐宋年间,蜀中荔枝以泸戎之品为上。《鹤林玉露》说,唐玄宗时“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便是采自泸州,飞直传送的。历代骚人墨客,诸如老杜、山谷、放翁等等,过此无不品尝题咏。杨升庵爱吃泸州荔枝,对于荔枝的品种、栽培乃至色香味等,都认真地进行了一番研究;对于前人的荔枝诗,不唯认真析义,更对其中不当之处,进行了订正。

老杜晚年在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闲住,曾题下《解闷》组诗,其辞云:“忆过泸戎摘荔枝,轻风掩映石逶迤。京中旧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对此,杨升庵说:“此诗盖纪明皇为贵妃取荔枝事也。其用侧生字,盖为庚文隐语以避时忌,(即)春秋定、哀多微辞之意,非如西昆用僻事也。末二句盖韩昌黎感二鸟之意,言布衣抱道,有老死云壑而不征者。乃劳生害马,以给翠眉之须,何为者耶?即其旨,可谓隐而章矣。山谷谓:云壑布衣,指后汉临武长唐恙谏止荔枝贡者。此山谷所谓厚皮馒头夹纸灯笼也”。

杨升庵题咏泸州荔枝的诗很多,其《咏荔枝》云:

萍实楚江浮赤日,桃花秦洞灿红霞。

试将海内芳蕤效,敢并江阳荔子夸。

云夜留香凝里锦,冰丸映肉卷轻纱。

美人钗股双双缀,肯掷潘郎满钿车。

对于泸州的荔枝,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明代的泸州地区,气候比现在炎热得多。五月,便已经“大热”,需要远去城西北宝山顶上的江山平远楼“追凉”。六七月,自更无待言。直到仲秋八月,还没有半点秋凉的迹象。他在《病中秋怀八首》写道:

八月江阳暑未休,赫羲朱祲迥添愁。

西岷秋老金犹伏,南诏星回火不流。

霖信几时来滞雁,雨声终日望鸣鸠。

似怜宋玉荷稠怨,故遣班姬团扇留。

既不退凉,更不下雨。在另一首《江阳秋热八月作》里,杨升庵写道:

四序里开夏,三炎未解威。

心迟冰雪节,体想芰荷衣。

灵籁无清吹,岚光减翠微。

岚风与玄籁,羽翼讵能飞。

并且直截了当地在其下加注说:“世言天下三伏,泸州六伏。”泸州六伏、这是何等夸张而又逼真的艺术形象!

泸州城三面临水,两江汇合,夏秋之际,洪水滔滔,奔腾澎湃,蔚为壮观。杨升庵在泸州,年年登楼观涨,留给了我们两首别具一格的六言诗。其一:《凝光门观江涨》:

六月旧井无禽,七月乘船入市。

楼台蜃气晨浮,原隰龙鳞秋洗。

望洋河伯自矜,鬻渡津人争喜。

东林老衲厌喧,唤打暮钟清耳。

升庵当年,应是在凝光门城楼上观看这场喧喧嚷嚷的闹剧的。凝光门门楼早在民国初年即已拆毁,却幸门洞犹存,其上所镌“凝光门”三字,相传出自升庵手笔,可惜年代既远,业已磨灭无存。

其二:《会津门观江涨望小市人家戏作》:

渺渺波环紫贝,萧萧风起青苹。

花市宁非海市,美人疑似鲛人。

媚妩东山学翠,脸凝秋水为神。

银汉双双漫渡,石城两桨无津。

会津门,在泸州城东北方向上,当长、沱两江会津之所,与沱江北岸的小市隔水相望,今已拆除。洪水泛滥,小市(当时雅称花市)人家半没水中,俨然海市。这首诗很美,没有相当的文学功底和丰富的想象力,是写不出来的。

《永乐大典》泸字韵卷2217引《江阳谱》记载说:

(泸州)济远桥,出朝天门外百步许,即小市坝渡口。岁为浮桥,设于孟冬之旦,撤于孟夏之朔。皆系舟为之,用木板篾绳,取办于县,入夏两江合涨,尽没沙碛;江面汹涌,不可复渠,则以舟济。

杨升庵在泸州,年年看到架设浮桥。他满怀喜悦地写下了《喜浮桥成》:

腊月江头绽早梅,浮梁银汉亘昭回。

不须桂楫迎桃叶,步步金莲夜夜来。

和另一首《月夕见美人过浮桥》:

雁齿螭头影动摇,金波玉镜夜迢迢。

忽逢罗袜轻盈步,疑是鲛人出卖绡。

昔日沱江余甘渡,冬寒岁岁作浮桥

今日泸州长、沱两江上,都已飞架天桥。车水马龙,夜以继日。升庵倘能目见,他又将如何续谱新篇呢?

杨升庵集里的泸州山水诗,数以百计。这些不可多得的锦绣文章,只不过是他在泸州偕二三友人徜佯山水,游于得失之补,摩崖题壁,相互唱和赠答的一部分。透过这些诗篇,我们看到一个爱国忧民,怀才被谤,能不得展的杨状元,同他一道进入了古代江阳“梅心柳眼皆春意”,“画桥明月教吹箫”的神仙佳境。

泸州地当两川会津之所,万里长江从城下静静地绕宝山(今名忠山。山麓已辟为公园,山上是西南医科大学)山脚而过。“每春,人踏青其上,以为眺玩之所”。极目四望,“西原落日迟红树,南浦风光汛楚兰”,下瞰城郭,万瓦鳞集,两江合流。风帆三五,水色天光,碧绿万顷。“余甘渡口斜阳外,霭乃渔歌杂棹讴”,令人应接不暇。杨升庵来此一游,欣然命笔,题下了七律《宝山春眺》,作为他《咏江阳八景》组诗的第一章。难得的是,面对如此的无边风景,明代第一代才人的他,却自写道:“独立苍茫吟思苦,孤城白首望长安。”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今西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检验大楼处,早年树有丰碑一方,高可二米而阔半之,大书“宝山春眺”四字。据《元一统志》卷5记载,这块碑在当时便已经很古老了。见物思人,倍加想念升庵先生的高风亮节,神韵风采。

宝山顶上,南宋“庆元间(公元1190—1195年),右司陈公损之尝筑堂,制帅袁公说友名之曰‘江山平远’,收揽一山胜概。”杨升庵多次登楼览胜,在这里“渴煮双泓明月,饱听万壑松风”,飘飘然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就是在病中,也自念念不忘,他写道:

西南医科大学校园内江山平远楼遗址(龙周富摄)

迢蒂城西百尺楼,登兹销暑亦销忧。

江山平远难为画,云物高寒易得秋。

吉甫清风来玉尘,涪翁妙墨换银钩。

余甘渡口斜阳外,霭乃渔歌杂棹讴。

今日泸州市里上、中、下平远路三条大街便是直接来自升庵笔意。

直到古稀之年,杨升庵犹自兴趣盎然地前去登楼避暑,题下了两首题作《丁已五月大热追凉江山平远楼》的绝句。一生放逐,穷困潦倒的这位老迁客,在诗中傲然写道:“披襟便觉凉如洗,一任城头瞑色催。”充分显示了他与邪恶势力斗争到底,年既老而不衰的顽强气慨。

相传泸州是周代太师尹吉甫的故乡,地方志乘里,甚至还记有境内吉甫墓葬所在。说是吉甫有子曰伯奇,贤而且孝。后母谮之,无以自明,投江绝命,“衣苔带藻”。杨升庵来泸州,听到这个故事,一样忧谗畏讥,感慨无限,病中赋诗说:

尹氏遗踪百尺台,招呼不见子归来。

可怜文武为邦宪,却妮婵娟养祸胎。

鸣牝掇蜂终古恨,衣苔带藻至今哀。

悠悠往事嗟何及,浩浩东波去不回。

伯奇投江,尹吉甫闻讯追到江头,哀痛欲绝,哭得呼天抢地,援琴作为《子安之操》。这虽然已经无助于挽回他本人偏听偏信所造成的恶劣后果,但也总算有一点悔悟。杨升庵削籍谪戍30多年了,嘉靖皇帝是否对于他本人的过失有所觉悟呢?从诗的最后一联看,对于金鸡放赦,重登朝堂之类的前景,我们的诗人,已经近乎绝望了。

九十九峰山,在今泸州市西南20公里,泸宜公路边上。相传蜀汉名臣秦宓到过此间,留有诗碑一座。该山有九十九峰,其山八面,下瞰长、沱两江。唐宋年间,佛门香火曾经盛极一时。杨升庵来此,正是早春瑞雪初霁,信笔题就《方山霁雪》一律:

方山九十九奇峰,罗列同云第几重。

滴沥寒声鸣翠竹,晴岚朝旭影苍松。

琼峦暇日扪萝上,金灶多年驳藓封。

乘兴不须回剡棹,藜灯秫酒尽从容。

九十九峰山云峰古刹(邱继杨摄)

该诗留传至今,遂为这座古刹名山的千古绝唱。

今日泸州市内治平路上方高地上,有南宋绍兴年间所建“八角重檐砖塔,高32.2米,底部每边长4米,直径10米”,屹立城心,蔚为壮观。杨升庵《白塔朝霞》诗所咏即此。

杨升庵在泸时期,每年元宵和中元佳节,塔上层层华灯照耀,塔下仕女游人往来不绝。他年复一年地杂在游人丛中,翘首仰望这座灯塔,给我们留下了两首佛学气息浓厚的《中元夕望开福寺灯塔》诗

第一首:

窣堵高千尺,燃灯达五更。

罡风吹不灭,甘露洗还明。

龙烛真堪并,蛾飞不敢惊。

夔升何矫捷,应见达婆城。

窣堵千尺,华灯彻夜通明,俨然一大光明树,当然可以和照亮永夜之国的烛龙并美。

第二首:

铃语吟风寂梵音,塔灯擎月静高深。

孟蓝瑞草生三昧,天竺昙香散五阴。

雁沼恍疑星宿海,鹫峰幻作火珠林。

西方漫说光明藏,何似中华地布金。

星宿海,在今青海省,是为黄河之正源。见《元史》。铃铛响语,海宿繁星,是何等幽静的境界,而又静中生动,化出赤火珠林、遍地黄金诸般色相,不由人不大彻大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而杨状元毕竟不是佛门弟子。他不仅未能忘情世俗,而且,作为爱国的知识分子,从内心深处,他相信自己祖国光荣伟大,文化源远流长,比天竺西方佛国要好。

历史上,像杨升庵这样的人,政治惨遭打击之余,往往逃禅出世。他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当然读过众多佛经和劝人出世的消极无为之类的著作。但杨慎始终能够坚持儒家立场,不被所谓“佛法无边”所诱惑和吓倒,难能可贵。

《永乐大典》泸字韵卷2188引《江阳续谱》记:

泸之北有山曰北岩(按:即今五峰山),下瞰百家之聚。其居岸内夏秋涨潦,狂澜怒湍,噬其趾,颓坏十之三。野人建补迤岩祠于山之半以镇压之。为阁三层,崇数仞。状类窣渚波。或曰:郡治所据无岗阜,兹实其屏障。是阁也,非特以誓水固堤而已。

帅守尚书杨公汝明,即其地而恢拓之,为室数百楹。入门之左,架虚设栏槛,而江、资双流,匾曰“水云乡”。摄蹬而上为金千殿,殿之两下为二间,左曰“送江”,右曰“望州”。殿后为“直指堂”。堂后为“毗卢顶”,顶后为方丈,前架毗卢顶为五峰阁。自殿而东为钟楼,缔构三层,与补迤岩对峙。……最上层置百斤铜钟,以惊昏晓。请于朝,赐额曰“宝庆北岸万寿禅寺”。实绍定三年(1230)三月空日也”。

杨升庵曾经在此占就一联:

半山楼阁空中绕;两岸人家一水分。

对仗熨贴工稳。至今,泸州士子多能成诵。杨慎作为东道主,在这里招待汐社中人,举行过三次宴会。第一次,见杨升庵《北岸饮客》:

碧江横槛外,金刹直云端。

地暖毡先撤,天晴岁欲残。

流霞温耐跃,白雪艳歌攒。

独饮殊寥落,因君寄一欢。

嘉靖三十二年十一月八日,升庵刚刚在泸定居下来,为简绍芳祝寿,遂有第二次宴会。这次,题有七律《北岩寺次韵寿简绍芳》一首。

第三次,升庵孟秋约饮北岩,客不至。赋就《孟秋北岩招提即事》一律:

秋江芙蓉开且鲜,红装碧水闶明蠲。

可怜丈室散花地,便是三管箜篌天。

慈云演航香幂阜,凉雨摧诗珠跳船。

醉乡不见二豪至,苏门竟成孤啸还。

“白雨跳珠乱入船”。莲蓬荷盖,润珠滴滴,晶莹滑润,诗趣盎然,偏是少人唱和,这是何等的扫兴!在北岩寺,升庵还曾题有《元宵宿北岩开公房》一首:

昏醉依莲社,宵谈衍葛藤。

云僧标指月,天女步燃灯。

桑下经三宿,蒲团了一乘。

何须分垢净,持此问南能。

这次留宿,是否即在前述第一次饮客昏醉之后,亦未可知。但是从中可以知道,寺中僧人,也与状元公清谈彻夜。应僧人请求,升庵还曾在此挥毫题下“江山拱秀”四个碗口大字,镌刻为碑,耸立维摩殿上。民国年间,这里办起一所江阳中学。附近州县学子来此求学,无不满怀欣佩的心情,瞻仰这方石碑。可惜这块稀世奇珍,后来竟被击破拽走,不知所终。

明代小市背后五峰山半,有座小小园林,主人李氏。园中盛产荔枝,是闽中传来四川的“十八娘”品种。夏令果实成熟,树间凉风习习,枝头红绿相映。园主人盛情邀请杨升庵前去作客,“玉壶美酒开华宴,团扇薰风坐午凉”。杨升庵酒逢知己,即席赋就《荔林书锦》,夸耀园中荔枝可以“绣成堆处献君王。”这座园林既经状元品题,从此名列“泸州八景”。李氏子孙,对于当年杨升庵曾经赋诗其上的那座小楼,舍不得拆掉重修,至今依稀可辨当年旧貌。

宋代,泸州通海门(东门)面临大江。门外50步,有泸江亭一座,为过客系缆迎饯之地。下瞰江步,波光淼淼,一目无际,达人贵游,杰商巨贾,渔人舟子,连艘御轴,悉湊其下。这座酒楼,明代犹自营业。泸州士人,也不时来此,一览江山胜概。嘉靖三十三年秋天,阴雨连月不开,直到冬月上旬,始露晴意,整整下了一百多天。放晴以后,汐社诸人,个个都很高兴,即日共赴泸江亭上,置酒高会。杨升庵即席赋就《冬甲子江亭小集》一律:

晴意初从甲子回,江亭更集暖寒杯。

笑看裙带怜芳草,喜向钗头见早梅。

潘岳不胜金谷罚,稽康已觉玉山颓。

石苔可践城隅路,细把青溪古句裁。

久雨初晴,自然精神焕发,兴从中来,开怀畅饮。所以,他很快便醉了。这座泸江亭,在清代所修《泸州志》中,已无记载。可见那时便已经没有了。

杨升庵在泸州,还多次畅游玉蟾山和山上的玉蟾寺。

“玉蟾寺在翠微间,檐匐林中万竹斑。”玉蟾寺距泸州城32公里,万竿修竹笼罩山麓,石级林荫,直上峰顶。山间巨石如蟾,因以为名。唐代景福年间(892—893年),山中始建园通寺,今已圮毁。山半绝壁上,有“金鏊峰”三个清隽雅秀的大字,直径四尺有奇。是杨升庵挚友曾玙所书。

我问金鳌僧,谁名玉蟾寺(龙周富摄)

玉蟾寺当年殿宇巍峨,民国年间犹在。当地民间相传建文皇帝逊国,剃度着袈裟为云游僧人,多曾到过这里,使得这座名山更增添一层神秘的色彩。杨升庵不止一次到这里消夏,问道参禅,晨去夜归,留下好些锦绣诗篇,其《玉蟾寺》诗云:

我问金鏊僧,谁名玉蟾寺?

题自黄涪翁,苔蚀银钩字。

佛住兜罗界,僧居琉璃地。

绝顶似高秋,清凉失炎季。

解鞍契夙心,横枕偕幽意。

恍云勿侷结,结夏期重至。

还有另一首《玉蟾寺次年丈少岷曾公韵》:

为爱名兰特特来,新诗似对惠休哉。

风传灵籁笙簧杂,日射慈云锦绣堆。

历劫尚存无量阁,品题合作妙高台。

玉蟾养魄元霄后,只对燃灯诵谒回。

远瞻佛殿锦绣成堆,仙乐风飘阵阵,这座庙宇建筑,应是比较雄伟的。佛家以500年为一劫,无量佛阁历劫尚存,当然已经很古老了。深山不见人,离城较远,施主少来问津,更显得无比幽静。所以,杨升庵不胜感慨地写道:“有诗休疥壁,徒为葛藤添”。

玉蟾山半有座关隘,名玉蟾关。关前镌就一副长联:

峭壁一孤峰,访黄太史来游,石上已曾留墨迹;

历年四百载,问杨状元去后,山中谁更畅诗怀。

深情地表达了对于杨升庵和另一位北宋诗人黄庭坚(山谷)的怀念与赞美。泸州人将升庵、山谷相提并论,不是溢美之词,而是合乎客观事实的科学结论。这不仅因为他们都工诗能文,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着相同的遭遇,而且在艰苦不堪言状的长年放逐生涯中,一样潜心治学,成就一代词宗。

而今市井繁华的小市,明代年间只不过是一座位于沱江口的大村落,与泸州城一水相隔,舟楫可通。腊梅红杏,扑面芬芳,清洁雅净。渡头夜月春江,风景如画。北宋诗人唐子西留下“余甘渡头客艇,荔枝林下人家”名句,写出此间水光山色。杨升庵对于小市特别依恋,除了“日日渡江口”前去拜访挚友熊南沙,北岩饮客,与章后斋携酒渡江探梅等外,还曾多次观赏浮桥和灯市。所谓灯市,便是新春正月放花灯。家家门前悬挂花灯,通夜大放光明。街上更有富豪之家高扎彩楼牌坊,披绸挂缎,珠灯百盏,照耀如同白昼,灯下游人往来,载歌载舞,共庆升平。杨升庵年年小市观灯,与泸州人民同乐。他的七律《元宵前一辰江市观试灯和章后斋》,记述了灯市热闹非凡的实况:

桃叶渡头春水起,花林雨过香尘洗。

玉弓初试踏青鞋,金沙半湿湾红底。

遏云清啭杜苇娘,剪灯秀句元才子。

喜看小市小升平,旗亭曲坊人如蚁。

江市,即小市,又名花市,每年春晓,渡头桃花水涨,绿水微波,拍击沙堤;淡淡春风,卷落杏花阵阵。放翁过此,曾经击节流连,升庵今来,更是赞赏不止,他在《小市》诗中写道:

颜阖欲移家,东陵学种瓜。

东津风剪渡,南浦月笼沙。

地净怜春草,江清爱晚霞。

维摩虽示疾,犹解散天花。

细细读来,意味隽永。杨升庵在泸州还多次在南定楼刻烛裁诗。民国《泸县志》载:“南定楼在盐道公署旁”,即今泸州市沱江大桥桥头附近。《江阳谱》记:

南定楼。在泸州芙蓉桥后罗城上,旧为水云亭。绍兴三十二年(1162)晁公武改建此楼,取诸葛孔明建兴五年(227)《出师表》语为名,自为之记。壁左右有李赞皇,诸葛忠武像及南蛮西夷地图。其雄壮尤为一方胜。广袤八丈有奇,面临资江,檐庑高明,庭宇爽垲。凡帅守会僚属、将佐商军务多在是。右司范公仲艺书额。

范成大,陆放翁等人过此,多曾登临题咏。杨升庵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偕友人登楼宴集,喜看江头港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心情舒畅地题下了《南定楼》一律:

南定楼前碧草春,荔枝林下少埃尘。

三泸名号讹千古,二水岷沱会两津。

青箬海商船舫集,红装营妓管弦新。

多情莫悔登临数,良夜何妨秉烛频。

三蜀咽候,滇黔孔道的泸州,风樯船舶穿梭往来如织;荔林碧草,玉管红装,杨状元秉烛夜游,良有以矣。

升庵在泸州,还曾经为总角少年费苔矾所画《江阳八景》素屏八幅题画,作《苔矾费生画屏歌》。借助于他的生花妙笔,我们得以比较全面地了解明代江阳的无边风景:

宝山春眺立苍茫,海观秋澜涌澎湃。

龙潭时雨稻苗齐,霁雷方山胜剡溪。

白塔朝霞红散绮,东岩夜月明如珪。

荔子丹兮锦林丽,余甘客舫无留滞。

在这首长歌的末尾,杨升庵兴高采烈地写道:“避喧可当武陵桃,招隐还同小山桂。乘兴何须慕远游,山中日月自悠悠。”像这样对泸州表示赞美和依恋的句子,升庵集中是很多的。无论这首歌写于何时,爱上了泸州的山山水水,都是他选择泸州作为自己终老之所的一个重要原因。

1958年,泸县屈仲樵先生在泸县天宝公社(今泸县方洞镇境)天竺寺内,发现一块高2米,阔约85厘米的《辛未状元杨慎碑》,其上两寸见方的行草字镌就一律:

本缘入山医病鹤,逢师缘会大乘禅。

世人不解华严谒,妙谛原从药品传。

香馔每添灵草味,黄金即布杏花田。

愿随丈室维摩地,三管箜篌别有天。

屈先生当即报告地方行政部门并泸州市图书馆。经查证,除碑上方横额隶书“辛未状元杨慎碑”七字显系后人所题外,全诗确系升庵当时应寺里僧人请求,亲笔题就,镌为诗碑的。可惜这样珍贵的文物,竟在1963年被拽倒击破,下落不明。近来调查,始知被人弄去作墙脚石了,由此而想到文物的发掘鉴定和保护,是何等的重要。

杨升庵离开我们,四百多年过去了。几百年来,泸州广泛流传着关于他的遗闻佚事和传说,民间甚至普遍说“杨状元是泸州人。”更不知他有新都桂湖原籍。静静地躺在泸州市图书馆里的多种版本的杨升庵文集,在无声地敦促我们去学习、钻研,发掘和探讨这位爱国忧民,学富五车的明代第一才人留下来的精神财富,使之焕发出新的活力和光彩,在现实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作者:赵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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