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人简绍芳《升庵年谱》指出:杨慎“前后侨寓江阳者十余年,交游日众,与曾岷野、章后斋诸公相友善。”据此寻踪问迹,证以杨慎本人诗文和其它有关材料,及私家著述,旁及地方志乘的记载,我们初步了解到,他在泸州的社会交往是很广泛的。现录其尤彦者如下:
(一)二韩兄弟
韩适甫,字明可,号炅庵。嘉靖中袭父职任泸州卫指挥使;韩述甫,字学可,泸州州学生。作为杨慎的表弟,他们是支持和庇护升庵晚年在泸定居的主要人物。清代光绪年间所修泸州《九姓乡志》记载,二韩之父名韩恩,字苍雪,山东省鱼台县人。正德中任泸州卫指挥使,以军功升任右参将,转松潘副总兵,诰封昭勇将军。
升庵所作《姨母黄淑人墓志铭》记述说:
吾姨母泸州卫昭勇将军、松潘右参将苍雪韩公恩配淑人黄氏……云贵提学副使眉山黄公明善之女。姊妹五人,长适眉山引礼熊玮,次适长寿御史周藩,次为吾(慎)母,次淑人,次适香河崇庆万衡。……(淑人)嫔于韩,实乙已岁(公元1485年)……(育)女桂。(初不育),储侄子(韩)恒甫为嗣。……庚午之岁(公元1510年),年已不惑。是岁膺诰封,而二子适(孪)生,即适甫、述甫也。
九十九峰山上韩式墓园摩崖“韩代佳城”(蒋小灵提供)
把韩氏兄弟谱系和母家(也是杨慎母家)的情况,都讲得清清楚楚。
韩姓在当时的泸州,是名门望族。今日泸州市公园路大街(2017年永康按:今已改建为江阳北路。其地望在今泸州市文化宫、图书馆一带),旧名“韩家垇”,便是当年韩氏产业,几乎占去嘉靖年间泸州城的五分之一。《直隶泸州志》记载韩氏昆仲说:“韩位甫、号丹水,州人。万历中举进士,官户部主事。有《韩丹水诗文集》。叙其昆弟若适甫、述甫、任甫、似甫等,皆隽才。”若诚如所记,位甫为适甫之兄,则在万历年间,已有70余岁。70岁中进士,明代还未有过。所以,我们认为地方志乘把位甫登科之年记错了。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这段记载了解到韩氏世世为泸将。子孙繁衍,遂为泸人。升庵在《姨母黄淑人墓志铭》中,已直称适甫为指挥使。这就是说,他在公元1533年亦即28岁以前,即已袭任父职。其为人,从杨慎《戏炅庵》绝句,可见一斑:
花骢小市频频过,落日凝光缓缓归。
忘却将军开幕府,只缘姹女翳朝辉。
“明季士大夫,问钱谷不知,问甲兵不知”,这位少年将军,似也未能例外。朝日跨着花骢骏马,往来当时号称“花市”的州城沱江对岸的小市厢,寻花问柳。夕阳西下,醉醺醺的韩将军,轻唱“陌上花开,可以缓缓归矣”。穿过州城凝光门,缓缓归去。或竟留宿青楼,直至日上三竿,还不前去幕府办公。杨慎与适甫情如手足,又在客中,不会说适甫的坏话,以上描述,应是适甫行藏比较真实的写照。
适甫平生没有立下什么功绩,如果不是因为杨慎是他表兄,恐怕连名字也不会留下来。除了寻花问柳,他还干过些什么?现在已经不可得而知了。通过杨慎诗文,我们了解到,二韩兄弟与杨慎共为诗友,在泸州正月元宵观灯市,五月五日采药,九九重阳登高,一起徜佯山水,唱和题咏,互相赠答。适甫应荫北上(赴京接受武略将军头衔),升庵曾经为之送行,写下了《送炅庵应荫北上》组诗四首。在这组诗的第二首里,杨升庵真挚而又语重心长地写道:
采兰赠弟弟如金,黑首清才重碧深。
怡然洽谈经藏汉,纵横说剑看庄谭。
东南海寇氛方炽,西北天骄日未沉。
白日骅骝看一驾,清风蟋蟀莫轻吟。
要他振作精神,建功立业,为国家效力。升庵远去滇云,适甫也曾长途相送,直至叙永。
升庵在《赠韩述甫表弟》诗里讲到述甫“守窗唯爱读书荧”。可见这位州学生,虽然同是将门之子,毕竟身在儒林,不事治游,而且潜心治学。友人以忠州(今四川省忠县)云根笔赠升庵,升庵分惠述甫,题《以忠州笔赠述甫表弟》诗寄去:
射虎当年旧将家,剩将笔阵绾龙蛇。
停云关上红尘隔,紫竹林中翠袖斜。
燕寝清香盘紫雾,鼠须玄点窜青霞。
几行循墨千冲折,何必班超万里沙。
气魄雄伟豪放,读来精神为之一振。这样的诗,在《升庵集》中,并不多见。
韩氏弟兄对杨慎一往情深,关怀备至。慎在滇南患病,他们去信问候;闻道生子,便登门道喜。凡此种种,升庵无不一一题诗作答。这样,在《升庵集》里,与二韩兄弟唱和赠答的诗篇,也就特别多。
(二)章后斋
章后斋是杨升庵在泸州的一位主要诗友。关于他的一般情况,我们知道的很少。民国《泸县志》说:
“章懋,字后斋,(泸)州人,嘉靖庚戌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进士。与新都杨慎相友善。”
杨慎诗中,称章后斋为“水部”,可见他曾在工部任过职,负责管理漕政事务等。苏轼贬谪,曾引前贤联系自身,自嘲说“诗人例作水曹郎”。后斋官水部,宦途显然也不甚得意,家居常郁郁。所以,升庵多曾安慰他说:“梓材当大用,行看佐升平。”
据《泸县志》,章后斋举进士时,升庵投荒已经26年,满过了54岁。显见他年龄比升庵要小。后斋宦场失意,归卧南山,一生没有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但是,雄心壮志,年既老而不衰,嘉庆三十三年(1554年),又曾北上奔走。
《泸县志》记:升庵在泸州“尝话及(若)隋王(杨广伐陈)无功,则(江南)‘石苔应可践,丛枝幸易攀’。懋(即口占)成一绝云‘哲匠应机成美锦,东风无意点春功。若求巧出天然处,正在时人话柄中’。”提出了很有见地的见解。
以后斋为首,当时泸州地方士人,曾经结就一个名叫“汐社”的学术团体,在泸州品题山水,唱和高咏。杨升庵本人,也参加过这个诗社的活动。
后斋与升庵情谊深厚,多相互祝寿,赠送礼物,折简相招共饮,送行、留别,等等。《升庵集》里,留有众多的篇章。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升庵集》中与后斋一道赏菊探梅,以及后来回忆他们一道赏菊探梅的诗,如《携酒探梅》、《冬日卧病简后斋》、《病中忆梅简后斋》等,艺术造诣都是很高的。
(三)曾玙
曾玙、字东石,号岷野,是一位有功不得录的忠贞耿介之士,经学家,升庵在泸州的挚友。
从张居来所撰《中宪大夫江西建昌府知府少岷曾公墓志铭》以及地方志乘的有关记载,以及杨慎和曾岷野本人诗文,我们得以比较全面而详细地了解他的若干情况:
曾玙生于成化庚子(公元1480年)三月三日,卒于嘉靖戊午(公元1558年)十一月廿九日,比升庵早一年(亦即升庵械锁还戍之年)去世,享年80,长升庵9岁。其号岷野,一号少岷,以举于四川省合江县之安乐山,既长,“登大岷青城诸山,西眺渝氐,东眺汶渎,胸中吞其八九。叹曰:‘大岷之外,可称配林,孰与吾家安乐!’日相从几席间,遂易安乐名‘少岷山’,因自号云。”《合江县志》对此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正德丁卯(二年。公元1507年),少岷高中省试第五。明年,成进士,授户部江西司主事。榷税清源,以廉明称。历任户部员外郎,郎中等职。在此期间,岷野怀着对于国计民生的无比忧虑,冒着丢掉乌纱的风险,毅然向内阁宰辅条陈八款,提出:“革皇庄,裁冗费,禁滥支,减厩马,清盐法,停钞法,明征纳,禁使用,蠲门税,重漕政”。当时,正是宦竖刘瑾当政时期,动辄假传圣旨,宣召文武百官齐跪朝门,逞示他的淫威。大臣稍有触犯,往往得罪。在朝缙绅,趋者如市,奉觞上寿,唯恐不及。曾岷野事事正道直行,甚至提出如此主张,与刘瑾之流作对,这就不能不导致他们的报复和迫害。正德十一年(丙子),下令贬谪其出知江西建昌府。
在建昌府任上,曾屿励精图治,废淫祠,惩妖道,立社学,建书院,聚学子,躬自考德问业于建昌盱水之上,颇有作为。后世,建昌府人“祀之名宦”。
正德十四年(己卯)六月,江西宗室宁王朱宸濠叛乱。曾岷野疾趋王守仁军门,奉檄令分道合击,“取南康,斩贼首谢天一等480余级。又自王家渡帅兵400,合同广信守周朝佐斩贼首330余级,释胁从者85人。”凡35日,讨平了这次震惊全国的武装叛乱,立下不世之功。此次战役情况和曾岷野在此役中所起的作用,语在《明史·王守仁传》和前引《少岷曾公墓志铭》中。
岷野在变起非常之际,从容镇静,以书生提一旅,佐王守仁讨平叛乱,理应受到升赏,至少,也可以将功抵“过”,官复原职。但是,朝政不纲,皇帝身边,宵小蒙蔽左右不说,明武宗本人,好边功,自称威武大将军,率骁卒数万南下“亲征”,必欲自擒宸濠,显示自己的神治武功。当听到叛王业已就擒,心里便不高兴。加上王守仁历来与诸宦竖不合,所以,颁行升赏的事,便被以种种理由拖了下来。最后,勉强给他封了个空头爵位,“然不予铁卷,岁禄亦不给。诸同事有功者,唯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当上赏。其它皆名示迁而阴绌之,废斥无存者。”曾岷野也不例外。据张佳胤所撰《墓志铭》的记载,曾岷野这一次横遭贬斥,除了上述政治背景外,更还有以下的直接原因:
首先是宸濠之乱平定以后,江西巡抚郑某觊觎宸濠叛前在建昌占有的良田美宅,风示曾屿。玙漠然,没有半点响应。其次,建昌豪户某,公然圈山占水,吞占郡内名胜麻姑山,被曾玙绳之以法。这就把江西地方势力从上到下都得罪了。特别是曾玙告变书中,直指“省内奸邪,显附阴附”,激使这帮狐群狗党对曾群起而攻之,竟为蜚语以诽谤之。所以,这位有功之臣,就在平定宸濠叛乱的当年,被罢官还乡,年仅40岁。
还乡以后,曾岷野移居江阳,购为产业,其居藏书数万卷,日手一编,以著述自娱,过着颇为清闲悠逸的生活,与当地名士王伯安、何促默、郑继之等交往。曾岷野为人敦朴无华,真诚直易,料事多中。特别难能可贵的是,他是非善恶界限分明,敢于面斥人过,不稍违讳,表里如一。家设塾课,延师训诲子弟,自己也经常前去存问。当时江阳谚称:“曾氏子孙优者为龙,劣者亦不失为虎。”其后,果多高科膴仕。
少岷忠而被谤,能不得展,所以,《升庵集》中多有劝慰他之作,如《升庵遗集》卷七《资江渡归续少岷句》里,便有“君不见,襶褦郎,冰山子。赤日红尘汗如流,炙手权门争龁指”这样要他不必贪恋仕宦,自寻烦恼的句子。
在泸州,曾玙与升庵等人,每日徜佯山水,点染烟云。杨升庵的泸州山水诗,相当大一部分都是与他的唱和之作。
少岷多才,能诗。但是,他意在经学,思成一家言以绍来者。所以,诗成多散逸。留下来的,皆诸子私录,不过百之一二。现在,还可以在《蜀诗》和《诗综》中找到一部分。
据张佳胤《墓志铭》记载,曾岷野的经学著作计有《圣学会通》《河图洛书解》《春王正月考》、《乐律论》、《心学论》、《数学论》和史学著作《历代史评论》等。“其要归于中正、精实,有宋儒所不能道者。”又曾修《川东志》,“精核有体,为一方良翰”。其“为文高峻畅达,一本六经。行采意之所止,而不沾沾蹈古人语。”有所继承和创见。可惜的是,这些著作,多未最后脱稿,仅在临终命子孙务必续完其事。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弄清他的这些著述中有哪些已经付诸梨枣。《直隶泸州志》记述说,他有《计部大事记》、《少岷存稿》行世。上述诸集似均按原稿不加整理在泸州刊刻过。但是,连这两部集子,今日泸州市里,也找不到了。
(四)张佳胤
张佳胤,号垆山,又号居来先生,四川省铜梁县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是明代“后七子”之一。生平事迹详《明史》本传和王世贞为之所撰《墓志铭》,刘黄裳所撰《行状》。根据张佳胤本人称,嘉靖三十六年,他专程来到泸州,乞升庵为其父撰写《墓志铭》。在杨升庵引荐下,同时结识了曾岷野等泸州人士。
按佳胤履历,其时正“以风霾考察,谪陈州同知。”实际上赋闲在家。从升庵诗文知道,他到泸州以后,寄寓城南的紫房道观,与泸州诗人举行诗会,唱和赠答。关于他和杨升庵的交往,从下面他的两首诗中字句,可见一斑。
其一,《升庵载酒访余紫房洞中兼订峨眉之约》:
仙家楼殿郁岩峣,载酒频来倚凤箫。
天上星河摇玉斗,壶中八俊落云霄。
山光雨过人同夜,石洞花阴月满桥。
莫为周南叹留滞,三峨瑶草坐相招。
“频来”,说明他们过从甚密。同在客中,共叹留滞,正是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真实思想流露。欣然约赴峨眉,不辞跋涉之劳,可见他们友谊是深厚的。是年,升庵曾从泸州暂归新都。佳胤曾在这年与升庵共赴嘉州(今四川省乐山市)去峨眉,亦未可知。
其二,《大观台晚眺同曾少岷太守杨升庵太史朱墩山少参熊南墩董豸屏二进士》:
长夏登高暑气清,野云斜日眺孤城。
窗中下见千山尽,杯底平铺二水明。
天地烽烟堪倚剑,楼台歌吹杂流莺。
凌风授简聊同赋,笛里梅花何处声。
泸州大观台,今已改建为钟鼓楼。张佳胤与泸州士人往来甚密,从这首诗里,也可以得到印证。
(五)熊南沙
熊南沙,名过,即前引张佳胤诗里提到的那位熊南墩进士。《升庵遗集》卷之二有一首《留熊南沙用白香山体》:
君来自釜川,我日渡江口。
不看中街花,不饮小市酒。
爱君名世才,兼是忘怀友。
八索续玄经,三传笑墨守。
诗句綦母三,文华欧阳九。
画鹢且东津,青骊遽西首。
亦有十洲期,丹成能寄否。
长沱江口小市厢(龙周富摄)
杨升庵如此夸奖,日日渡江,前去州城沱江对岸的小市厢镇,探望这位忘怀挚友,显见友情甚笃。续杨子《太玄》之经,讥笑《春秋》三传墨守,这位名世之才,显然又是一位经学大师。借助于泸州市图书馆藏孤本《熊南沙先生文集》里附载的《熊过传》,大体上可了解了熊南沙其人,以及他与杨升庵交往的一般情况:
南沙字叔仁,祖籍江西建昌人。元末避红巾乱,迁来四川富顺县。父载,宏治戊午(公元1498年)举人,历官至阶州知州。熊氏多材贤,过尤隽异。能文章,博通经训。与内江赵贞吉、成都杨慎、南充任瀚并以文学显名京师,称“西蜀四大家”。嘉靖已丑,年28,举进士,选庶吉士。与陈束、王慎中、唐顺之、任瀚、赵时春、吕高等并称“嘉靖八才子”。
当时,桂萼、张璁用事。南沙和他们学术不同,议论不合,于是罢馆职,寻丁父忧去。嘉靖十三年,授兵部武选司主事。十八年,转官至礼部祠祭司郎中。二十年,以上书论成祖、仁宗“神主陵奉题非宜”,谪云南白盐井副提举。二十三年,再左迁吴兴判官。二十六年,去官回乡,读书谢客,卒于家。所著杂文若干篇行世,今可见有《熊南沙先生文集》八卷。
熊南沙潜心治学,特别是对《周易》的卦象问题颇有研究,曾针对时人蔡清研究周易著作中疏漏和存疑之处,记为《赘言》。杨升庵在云南安宁会见南沙,披阅这篇论文以后,赞叹说:“引伸触类,继绝表微,可谓择之精语之评。”建议他赶快写成专著。在升庵鼓励和催促下,南沙以卦象为主,据他书证今文,旁搜古籍,写成《易象旨决录》三卷;后来,又写成研究《春秋左氏传》的《春秋明志录》十二卷,并在云南刊行。
根据前引张佳胤诗知道,嘉靖三十六年,熊南沙还住在泸州。从前引升庵诗,可知他在泸州的小市,曾作过较长时间的逗留,与杨升庵不时唱和燕饮。
(六)简绍芳
有如魏万之于李白,简绍芳是杨升庵的崇拜者。
绍芳名不详,号西嶨。江西新喻(今江西省新余市)人。王文才先生称,疑是正德进士简腾(芳霄)之弟。芳霄新喻人,嘉靖初为御史,曾在成都与升庵同游。泸州地方志转引《玉笋诗话》说:
简绍芳“弱冠游滇南,题诗山寺。杨升庵一见异之,遂定忘年交”。出入必引与俱。简年几六十,西归蒙山(今江西省新喻县)。简在滇从升庵游学多年。升庵行役回川,绍芳也往往一同上路。“升庵藏书甚富,绍芳一览辄记。每消夜清淡,他人不知答,绍芳一一对答如响。滇南唱和及订校升庵文艺,唯简为多。”简绍芳生平曾为升庵《陶情乐府》等多种集子作序,并撰就《杨升庵先生年谱》一卷,细述升庵生平事迹。王文才师言:“凡诸家明史、选集小传,乃至方志家乘,莫不辗转传抄于此。”
绍芳于嘉靖三十三年(甲寅)正月初六日顺流东归。升庵在泸州凝光门江边置酒为之送行。诀别之际,杨慎所题的送行诗,有以下三首:
其一,《寒夕与简西嶨小酌话别》:
艳曲萦弦客思长,华灯相对少辉光。
江阳酒熟花如锦,别后何人共醉狂。
诗中直道江阳,显是泸州送别之诗。“别后何人共醉狂”之发,显系生离死别,无由再见。王士祯《艺苑卮言》记:“升庵在泸州尝醉,丹粉涂面,作双丫,头插花,门生舁之,游行城市”,这样来消磨雄心壮志。简绍芳显然也参与了这类的活动。而今一旦诀别,还有谁更能了解升庵本人内心的无限痛苦和悲伤呢!
其二,《甲寅新正六日送简绍芳登舟》:
金兰意气昔论文,燕坐朝霞竟夕醺。
千里驰驱来僰道,十年羁旅共滇云。
交游落落晨星散,踪迹悠悠水国分。
江北江南从此隔,何时何地再逢君。
《明史》记:“升庵既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有的是时间。与众门生谈文论道,或竟终日而不倦。在与升庵朝夕论文的门生之中,简绍芳显然是经常在座的。
其三,《送简绍芳》:
送君临远水,遥望东南天。
凝光门前月,已照排江船。
空谷兰芳歇,小山桂华鲜。
结桂延且停,纫兰复情牵。
云山隔万里,书迹何由传。
莫辞村醪薄,且将离恨捐。
明日难重持,相望隔湘烟。
中午惨阳阿,嬥歌愁丽娟。
一弹飞鸿引,再抚别鹤篇。
送君竟此曲,长韬锦囊弦。
一夕之中,三致意焉。想见升庵、绍芳之间,金兰情谊,是何等深厚!
《升庵集》中,赠答绍芳之诗甚多。凝光门前别去,从此未能再见。其明年,绍芳有书自江西来,升庵大喜,为赋30韵。凝光门,在泸州,门雉犹存,其颜额相传出自升庵手笔。但是没有文字资料可资佐证(2017年永康按:而今则已更由他人作书矣)。
(七)姚凤冈
清嘉庆《直隶泸州志》记:“姚梧、号凤冈,浙江慈溪县人。进士,任兵备佥事。”是泸州地方军事长官。
关于姚梧其人和生平事迹,已无可考。只是从《升庵集》里知道,似乎也可以算是一位文人。
《升庵遗集》卷23《饰雉集序》云:
凤冈姚公,早以高才名家,巍科膴仕。其防备兵宪于江阳也,政泽润于蒸民,教波及于髦士。维此青衿锦带之流,咸得残膏之及。其旧著经书义若干篇,名《饰雉集》。喙鸣者以为誉丽;习者以为程。摄泸州事叙州府节推王田、涂子瑜,欲广其传于诸郡邑痒,乃缮写之而考梓焉。属慎引之于端。维公之大篇古制,当别有编录,兹特其绪余耳。
姚梧的这部著作已经亡迭,从升庵《序》中讲到它的内容看,也不外乎宋明理学家言。不然,地方长官是不会专门印给学校学生作为应试科举的补充读物的。到是这件事实告诉我们,姚梧作为军人,难得他潜心治学,所以,状元杨慎才与他有所交往。
杨慎《九丝城行》写道:“九丝城畔都蛮哄,刘显擒贼姚梧纵。”按:“九丝蛮”乃指明代兴文县一带的少数民族,《明史》所谓都掌蛮。嘉靖三十四年,头人与官府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刘显剿平之。当时朝议剿抚不一。姚凤冈应是在刘显调任南京振武营都指挥、亦即嘉靖三十四年冬以后,提出抚议的。除此而外,关于他的政治、军事活动,再也找不到别的信息。关于他与杨升庵的交往,可以从以下两首升庵诗的字里行间,得到一些消息:
其一,《姚凤冈荔枝》:
柏府薰风荔子丹,雕盘持赠下台端。
绛纱囊里冰肌滑,火霁枝头水玉寒。
罗帕分珍惭逐客,驿尘飞控忆长安。
琼瑶欲报才应尽,独立苍茫倚曲栏。
姚凤冈在泸州置有别业,所以,他邀请升庵过府作客,品尝荔枝。
其二,《次姚凤冈玉蟾寺韵》:
玉蟾寺在翠微间,檐匐林中万竹斑。
人境由来非物外,吾乡元不是他山。
何须老纳双飞锡,愿共诗人一扣关。
飒飒金风乘兴去,团团宝月伴君还。
他曾与杨升庵一道去泸州城外32公里的玉蟾寺赏玩山水。
(八)薛曲泉
杨升庵晚年之所以能在泸州久住,地方长官薛曲泉的庇护是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一点,杨升庵本人在《贺薛曲泉抚台旌奖帐词》里,讲得很清楚:
慎也卜兹榆社,实庇棠阴。徐孺子下榻于陈蕃,既辉蓬筚;陆敬舆倾盖于盖辅,实仰帡幪。
民国《泸县志》说,薛曲泉名治,浙江省慈县人。任泸州二守,摄州篆,代理州事,后实授泸州知州。关于他在泸州任职期间的政绩,已不可知。升庵集中,也只有两三首关于他祁雨的诗。此外,还讲到他曾经奉命去云南镇雄“戡夷”,了解民情,抚慰当地各族群众。
薛曲泉的儿子薛季德(字量府),从升庵就学。该生学习较好,升庵曾写《赠薛生季德》勉励他:
棠花庭下见斑衣,年少清才世所稀。
三凤旧闻鸣唪唪,季䯄今复景騑騑。
刹林丹桂开华省,唐苑湘桃近琐闱。
琢玉惭予非哲匠,泥金迟尔到渔玑。
杨升庵早岁状元及第,品德文章,誉满天下。而今侨寓泸州,州官大人当然要延聘他教育自己的子弟。升庵虽然不设馆授徙,慕而从之学者却颇众。州官公子,只不过其中之一。薛太守听任升庵长住泸州,不通报云南将之缉拿归戍,其子从升庵就学,显然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九)任、彭二楠
《病中秋杯》组诗里,“湘累憔悴滞江潭”的杨升庵,竟然信心十足地写道:“不愁痼疾婴双竖,为喜名医得二楠。”其下自注说:“任、彭二医皆名楠。”任、彭二楠何许人也?升庵文集告诉了我们以下情况:
彭楠、号五峦,泸州人,业儒。后改业于诊剂,为一方名医。地方官吏,士人经他治愈的颇多,人多题诗、撰文颂其德。彭楠把这些文字汇集起来,连同他平日验方,心得等刻印刊行,叫做《江阳彭氏医录》。由杨升庵为之题跋。在这篇《江阳彭氏医录跋》中,升庵告诉我们,彭楠“其居当城中逵道,少岷曾公名其居曰衢轩。余(慎)题其药寮曰交让。名其井曰嘉泉。”可见这位医士开业城中心,除诊病处方而外,还有自己的药房,配方合药,俨然一所小小医院,社会各阶层人士,甚至远在马湖(今四川省屏山县)的“少邦伯”(地方长官),也来此治病,业务活动范围是颇广的。
难得这位济世活人的医生不秘所学,把平生验方刊行于世,“以其济一方者济百方”。可惜他的这部著作早已失传,我们只是通过杨升庵的这篇跋文,才了解到它的存在。
还在清代康熙年间,重修《泸州志》时,便已经不知这口名叫嘉泉的水井所在了。但是,升庵为之写的《嘉泉井铭》,却在志乘中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现在我们把它抄在下面,以补《升庵集》之所缺:
彭祖观井,久视长年。
门孙绍德,堙井复泉。
银床玉甃,水碧山玄。
夕餐沆瀣,朝汲精涟。
汤液著沦,华池漱仙。
苏耽种桔,太华生莲。
己身就泰,人疴亦蠲。
感予梦瑞,念尔心虔。
幽赞易象,明应星躧。
无感不应,有开必先。
刻铭勒石,以绍婵娟。
这篇铭文,曾经凿成石碑,竖立嘉泉井旁,告诉我们,嘉泉井曾经一度堙塞,经彭楠整治后,清泉复出,汲此水为病家煎药。
任楠号苍崖,生平事迹,连地方志里也找不出一点痕迹。升庵有《永宁赠任苍崖》诗一首,简略地介绍了他以及他同升庵往还的情况:
苍崖金陵彦,江阳隐薖轴。
紫晔采灵芝,青䴴种山谷。
匪直起人疴,兼用医士俗。
骅绿谢云逵,鹄白非日浴。
石鼎弥明诗,锦肆君平卜。
联镳圭里游,对榻天池宿。
绸缪情已深,缱缱意何笃。
明当理归艎,侯余春渚曲。
任楠与升庵在金陵相识,后来行医于泸州一带。按升庵行迹,谪戍前后虽曾几次路过江口,有可能在南京小憩,但时日都是很短暂的。云“彦”,不太可能,又从诗中“隐薖轴”和全诗诗意看,这位任楠显然是儒生改业,“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因疑诗里“金陵”是取宋濂《送天台陈庭阁序》中“金陵为古帝王之都”笔意,借指京师。既在京师为彦友,则苍崖曾应试礼部求官,亦未可知。简单地肯定他是南京人氏,是不一定准确的。
苍崖既功名不就,退隐江阳,济世活人为业,如锦城卖卜之严君平者流,遂与升庵在泸为挚友。升庵去滇往来,苍崖曾经百里远送。升庵在滇生病还蜀,苍崖与彭楠更曾为之治病。
除此而外,升庵在泸州还结识有为一位叫做王芝崖的医家。这位医生年事已高,升庵曾题诗为之祝寿,他也曾与彭楠分别送过药酒给杨升庵。升庵晚年多病,与医生的交往是很密切的。
(十)韩飞霞
除了乡绅仕宦、社会名流,升庵在泸州与医巫星相百家之人,乃至方外羽士,也广泛交往。他诗集中多次出现的韩飞霞,便是其中之一。民国《泸县志》载:
韩飞霞、名懋、吏部怘之弟也。少为诸生,具隽才,制行高,雅善歌诗。屡试不第,遂弃儒,服黄冠出游。遇异人,自称陈斗南,授以仙术。正德间至京师,大学士杨文忠公(廷和)礼遇之,闻于武宗。召见与语,大悦。赐号抱一守正真人,诏筑白云观以居之。时逆谨有异谋,懋为医药,保诩颇有力。寻乞还峨嵋,寓嘉州,士大夫为之买行寓于锦江之浒。已而川陕盗起,督府以懋精奇门兵法,敦请入幕,赞画秘计。寇平谢归。晚年白云圣胎已足,一夕化去,世传以为仙。新都杨慎私谥之曰贞隐先生。
《直隶泸州志》记:“州南仙顶有飞霞洞,系其修炼处。”而民国《泸县志》又在实地调查基础上订正说,飞霞洞在泸州城外20公里的方山上。笔者近日赴方山实地考察,当地群众说:“山上飞霞洞是韩仙人修炼的地方”;山麓云峰寺山门外右侧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郡绅李泽撰文的《公纪昆山禅师重建云峰古寺碑记》说:“前明嘉靖时,高人霞仙隐居方山,古洞一穴,遗迹宛然。”可见关于韩飞霞在方山修道的传说已经很古老了。
升庵《姨母黄淑人墓志铭》记:“(适甫兄弟)出飞霞君所制(黄氏)行状”,求升庵铭其母黄氏墓。根据这些资料,剔除那些迷信的色彩,我们初步了解到这位潇洒的道士以下一些情况:
1.有学。有学才能受到皇帝本人的赏识和诰封,才能参与赞画军事。
2.为韩适甫族人,亦即与杨家是亲戚。所以他才制作黄氏行状,杨廷和也才乐意在皇帝面前推荐他。
3.飞霞之所以遁身方外,是因为屡试不第,愤而出家。
升庵七言古诗《赠韩飞霞》刻画这位方士的为人和思想境界说:
往岁见君黎州城,荒林明月尾虎行。
凸杯百罚绿醽酒,么弦四犯玲珑声。
十六年来若反手,天涯白发递相惊。
君今结舫渔矶宿,愁霖我住痴禅屋。
空江瑟瑟索霜葭,湿磴层层阻云木。
晴风何日飏茶烟,策杖相求慰幽独。
少年豪侠气盛,白首功名不就,愤而出世的方山子一流人物韩飞霞,四方云游,老来结舫渔矶,愁宿空江,是何等凄凉!这样的人,当然与升庵一见倾心,成为挚友。
作者:赵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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