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泸州古名江阳,是内地通去滇黔的咽喉孔道。杨慎(升庵)云南谪戍往来,每从这里经过。
世袭泸州卫指挥使韩适甫,是杨升庵姨表兄弟,留他在此歇脚。泸州水秀山明,斯文荟萃。升庵乐而忘忧,过此无不小住,“前后侨寓江阳者十余年,交游日众”,题咏甚丰,给泸州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清代泸州全景(加拿大传教士1904年摄)
根据杨升庵的忘年之交简绍芳编订的《升庵年谱》和后人陈封据此增订的《升庵年谱》,证以杨慎本人诗文、地方志乘和其它有关著作,我们了解到,杨升庵在他35年的放逐生涯中,“往复滇云十四回”,路过泸州一十五次。
1.嘉靖三年(公元1528年,甲申)七月二十七日,升庵以“议大礼”被第二次廷杖,永远谪戍云南永昌卫(今保山县)。八月,牵舟挽潞河(即京杭大运河)南下入江,溯行至湖北省江陵,舍舟登陆,告别自北京同行回川的黄娥夫人,经湖南、贵州入滇。次年正月抵昆明,旋即前去永昌戍所。
嘉靖五年(丙戍),升庵在永昌惊闻其父杨廷和病笃,不待报告当道批准,径自“匹马间道”,沿古僰道,出叙州(今四川宜宾市),溯岷江上行,疾驰19日至家。
七月,廷和疾愈,升庵携黄娥夫人一道去滇。当年秋天,第一次路过泸州。
由于是未经批准私自回乡的钦命军犯,杨升庵返滇路上不敢久留。在泸歇脚,时间也不会太久。这一点,从他《留别韩明可表弟》诗,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促膝喜开怀,离筵咫尺间。
鷁便巴江水,马怯永宁山。
回首叫虞舜,驩兜何日还?
这首五言六句,是我们迄今为止所知的杨慎第一次路过泸州时留下的唯一诗篇。他从成都乘船,顺岷江过嘉州(今四川省乐山市)东下,至宜宾入江,浮流来到泸州。到了泸州,上行19公里,至纳溪(今四川省纳溪区),便要转江入永宁河(古名蔺水)。“永宁(河)三百六十滩,顺流劈箭上流难”,行进已诸多不便。待到永宁(今四川叙永县),更要舍舟陆行,奔驰跋涉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上。连乘船前进,亦自不能。眼看就要进入蛮方异域,面对行将翻越的崇山老箐,杨升庵难免忐忑不安,唯恐生生为隔世之人,死作异域之鬼。但是,作为地主阶级的知识分子,这时的杨状元,虽然进谏不纳,两次被廷杖打得死去活来,终身残疾,谪戍万里,苦不堪言,但也仍然未能认清最高封建统治者皇帝凶狠残暴的本质,还在幻想能够有朝一日金鸡放赦,重登朝堂,施展自己的抱负。
告别永宁后,取道赤水卫,过毕节,经乌撤(今贵州省威宁县),大体沿着现在川滇公路的方向,前往滇云,永宁社会名流,为之送行。升庵即席赋就《永宁诸贤送至鱼凫关》一首:
远送鱼凫外,离情奈若何?
今晨岐路泣,昨夜洞房歌。
西上滇云影,东流蔺水波。
生还如有日,相伴老渔蓑。
他哪里知道,嘉靖皇帝“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永远也回不来了。
2.嘉靖八年(已丑)六月,杨廷和病逝。升庵报告云南巡抚欧阳重,经欧阳巡抚转报朝廷批准回川奔丧。这次路过泸州,当然不可能久住。
3.十一月,葬讫还滇。为了不让在朝为之说好话的欧阳巡抚等人为难,升庵此次路过泸州,居留也不能太久。
4.嘉靖十五年(丙申),杨升庵奉戎檄归蜀。奉军令,黎(今四川省汉源县)、雅(今四川省雅安市)勾当。十月,从云南姚州(今姚安县)趋会川(今四川省会理县),渡金沙江,过建昌(今四川省西昌市)去黎、雅。
升庵这次行役回川,办理公干,名正言顺。事毕正好托词流连。除了“便道”祭扫祖墓,回家小住外,返戍途中在泸逗留,时日也远较此前诸次为久。其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次路过泸州的日子里,应二韩兄弟之托,为韩母撰就了《姨母黄淑人墓志铭》,把二韩谱系和母家(也就是杨慎本人的母家)的情况,都讲得清清楚楚。
5.嘉靖十八年(已亥)十一月,再领戎役于重庆道,元日已在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据此知,此次在泸停留是很短的。
嘉靖十九年(庚子),役事竣,溯江至重庆,沿嘉陵江上行,经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去遂宁岳父家。一路上留下《合州王张二忠臣祠》等诗篇。
七月,归新都。旋即泛岷江过嘉州东下,经泸州去贵州。
6.嘉靖二十年(辛丑)春节,升庵正在贵竹“寂寥空馆”。不久,返回泸州小住。至八月,受四川巡抚刘大谟聘,主修《全蜀艺文志》,历时28日而毕。
7.十月,还滇,至东泸(泸州)疾作。四川巡抚载金了解这一情况后,专人来泸慰留。升庵于是复归成都。
8.嘉靖二十一年(壬寅)七月,还戍所,再次过泸。
9.嘉靖二十二年(癸卯)春初,以献岁甲之鼌,路过重庆,复领戎役于蜀。过泸州。
10.三月中下旬左右,事毕返戍途中,来到泸州小住,孟冬十月,方始悄然归去。在泸期间,闻报云南曹夫人生子,因赋《六月八日第四子生答韩适甫、韩述甫二表弟》诗。
杨升庵此次去泸州干什么?结果怎样?比较可能的是为自己办理“子侄顶补替役”后在泸定居,为首丘之计奔走。既老且病、白发苍苍的杨升庵,已经明白获赦无望。倍思乡土。按照当时军政条例的规定,谪戍军犯年过60岁,便可由子侄顶补替役。名满天下的杨状元,也不得不为此下策。他希望能在泸州为自己找到终老之所。
升庵为什么不求返回新都原籍,而愿流寓江阳?大体上可以从三个方面去探讨:
首先,嘉靖皇帝怒犹未已,“每问近来慎作何状?”成都市新都区在明代已是成都府的属县。成都地方官吏哪里敢有半点通融?办起事来,甚至投井下石,把杨家往死里整。嘉靖十七年,敕令“大臣坟墓所在,有司拨人夫二名看守,免其差役。”里胥蒙蔽不行。甚至连茔域享堂所占些小土地的赋税,也不依例减免。其余种种,可想而知。杨慎实在是有家归不得。且不说升庵不愿回乡受气。在没有收到云南方面准予返籍的正式公文之先,成都县令,也断然不敢接受或许诺他“归休”回籍。
其次,杨升庵在泸州交游颇众,又有二韩兄弟等孔武有力的一批社会中坚为之通融,使得他有可能获准在泸长住。
泸州富甲一方,生活条件较好,交通来往方便,且复水秀山明,足以赏心悦目。升庵本人,也愿在泸久住。可惜的是,千里奔波,竟无结果,只得依旧返回戍所而去。
11.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初抵泸州,至四月还戍所。这次到泸,与当地士人曾岷野等畅游了泸城西南20公里的九十九峰山。
杨升庵如此频繁地往来于泸州、永昌之间,与他渴望回蜀终老,应有必然的联系。此次领戎役专程来泸,很可能是自告奋勇前来,就便奔走。只是由于文献资料缺乏,我们一时还难以查明他这次来泸州进行了些什么活动。
12.光阴似箭,转眼已是嘉靖三十一年(壬子)。65岁的杨升庵子侄顶补替役问题,虽经他本人“屡陈于军卫及云南当道”并托人活动,但是那些地方大员,个个尽知嘉靖皇帝特恶升庵。从嘉靖四年到二十七年,奏请赦免“议礼”谪戍诸臣的,往往得罪。嘉靖十六年(丁酉),以立太子大赦,历年谪戍诸臣142人得还,也特旨不赦升庵。所以,尽管“此在律例皆合”,云南大吏也互相推逶,不敢批准。
这年秋天,杨升庵又一次回川,在泸州住到冬天,才从泸州经陆路去成都。这次在泸州,他可能得到某种暗示或默许。所以,匆匆忙忙回新都一趟,便即赶回永昌。
13.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正式在泸州定居下来。云南方面之所以没有派人缉拿这名在逃军犯,听任他在泸州逍遥法外,主要原因有以下四点:
第一,升庵已经66岁,按照《军政条例》,早已可以由子侄顶补替役,回籍归休,而且本人早已多次报请办理。云南当道虽然迟迟未作批复,但于情于法,都确实没有拒绝放还的理由。杨升庵早岁状元及第,憾门哭谏,名满天下,不断有人冒死上书,请求对之进行赦免。如果派人去泸缉捕,势必舆论哗然。杨慎本人,说不定也要直接向朝廷控告。嘉靖皇帝春秋既高,更加反复无常,凶残暴戾,谁知道会怎么处理?搞不好弄巧反拙,反落一个管束不严,致使在戍钦命重犯逃逸的罪名;又或者落一个有律不依,执法枉法之罪。鉴于以上考虑,云南当道投鼠忌器,不敢下手。
第二,当年云南巡抚鲍某,是升庵一位同年的门生。嘉靖二十九年,杨升庵了解到这一情况以后,便曾专使函告这位年兄,求他致书鲍某,允其以子代役放还。在这封信里,杨升庵还请求他派专人赴云南督促鲍某办理,务期成功。鲍某后来虽然不敢把升庵放还四川,但由于有这层关系,也不愿和升庵太过不去,招惹自己宗师生气。
第三,升庵在泸定居,已在事实上为当地当局所认可,没有也不会移文永昌,要求押送出境。云南方面,便可不闻不问。
第四,与议礼诸臣议论不合的张璁、桂萼等人,俱已先后致仕。在朝大臣,每当皇帝问及升庵时,多曲言回护,对以老病。他们当然不会出面提起追究此事。
这样,在远离京师万里的泸州城里,杨升庵便可暂时得以酣然高卧,地方官可以默许他留下来;云南方面,也可以暂时不予追究。
嘉靖三十七年(戊午),升庵为其子宁仁娶泸州士人滕恩官之女为室。这位早岁壮心勃勃,而今精疲力尽的老人,“采药名山吾愿足,头白早已谢朝簪”,完全与世无争了。然而封建王朝的法制和统治者,却饶他不过。孟冬十月,根据云南巡抚王丙的命令,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在4名指挥使的率领下,疾驰千里,来到泸州杨慎家门,把这位已经71岁,“两目昏眊,四肢不仁”的枯朽衰翁重新逮捕起来,押赴滇云万里。
风箫箫,路漫漫。无限凄怆的杨升庵,终于彻底识穿了封建皇帝的残暴和丑恶嘴脸,写下了那首被题作《寒夕》的五律:
东西垂老别,前后苦寒行。
旅鬓年年秃,羁魂夜夜惊。
舂钥胸内贮,石阙口中生。
读书有今日,曷不早躬耕。
把至高无上的嘉靖皇帝与天宝末年的唐玄宗相提并论,把自己比作安史之乱期间饱遭摧残的人民群众,一去不得复返的病老衰翁,对于堂堂的大明王朝,他彻底绝望了。
泸州方面,派遣军吏宋文、石冈二人陪送他出川。行经永宁,当地社会名流,又一次祖帐鱼凫关外。杨升庵触景伤情,即席占成《鱼凫关》一绝:
鱼凫今日是阳关,九度长征九度还。
何补干城与心腹,枉教霜雪老容颜。
满腔怒火,一齐发作了出来。
当他诀别宋、石二人之际,字字泣血地题下了《赠宋文百户石冈舍人》之诗:
七十从戎鬓已斑,劳君相送出滇关。
过家儿子如相问,为报衰翁二月还。
明知“遥想生还成幻梦,纵令死去有谁怜”,却以明春可还慰告家人,内心之凄楚,较诸稼轩“道是清凉好个秋”之语,何止百倍!
嘉靖三十八年(已未)春天,升庵被押抵昆明,旋即锒铛锁赴永昌。这位身心衰竭的老人,很快便卧床不起。病中,写下了那首人尽皆知的七律《感怀》,对于黑暗的封建王朝,提出了最后的控诉:
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
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
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
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
对于他曾经十年流寓的江阳,杨升庵充满了无限地怀念和依恋,病中犹自梦魂萦绕,枕上占成《纪梦》一绝:
梦里江阳荔子丹,觉来枕上月光寒。
含情懒对痴人说, 强向怀中觅旧欢。
就在这年秋天,伴随天边一颗明亮星辰的殒落,明代第一才人、学富五车的学者,泸州人民的真挚好友杨升庵,永远地离开我们而去了。留在泸州的,除了字字珠玑的锦绣文章,还有众多的逸闻轶事与万丈愁思。
作者:赵永康
泸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地址:泸州市江阳区一环路龙透关路段112号(原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12楼) 电话:0830-3104047 3195632 E-mail:lzsskl@163.com
技术支持:四川易极天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 蜀ICP备2023039924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