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期，央视纪录片《杨升庵》正式播出。其中，第2集《青山依旧》记录了他在泸州的点滴。明代状元杨升庵（杨慎）一生与泸州渊源极深，其生平行迹、著述交游与泸州地域文化形成深刻互动，所遗人文精神在泸州绵延传承、影响深远。即日起，我们推出“杨升庵与泸州”专题，邀请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文史专家赵永康，解读这位文化巨匠，探寻那段铭刻于历史与山水之间的文化记忆。

杨升庵在泸州

泸州玉蟾山半玉蟾关前，早年镌刻一副长联:

峭壁一孤峰，访黄太史来游，石上已曾留墨迹;

历年四百载，问杨状元去后，山中谁更畅诗怀。

深情地表达泸州人民对于杨状元和另一位诗人黄庭坚的怀念和赞美。僻在山乡竹林茅舍里的老奶奶，至今还在为放学归来的小孙子絮絮叨叨地讲述“杨状元是泸州人”以及他如何“替主充军”和捉弄贪官的故事。历史上的杨升庵，明明不是泸州人，为什么几百年至今，泸州人思念他如此之深，关爱他如此之切，明知误传而宁愿误信，世代传说如此呢?

替主充军杨状元（像在云南建水）

杨状元名慎，字用修，号升庵(1488-1559)，《明史》记载:“终明之世，著述之富，记诵之博，推慎为第一”，名副其实，是明代第一才人。他的一生，是忧愁潦倒、颠沛流离的一生。嘉靖三年(1524)，他三十七岁时，坚持直言进谏不纳，约集同官二百余人，伏跪皇宫左顺门前，号啕大哭，声撼内廷，扫尽了嘉靖皇帝的脸面，被抓上朝堂打得半死，充军发配云南永昌卫(今保山县)。往来行役，多次路过泸州。

泸州古名“江阳”，是内地通去滇、黔的咽喉孔道。泸州卫世袭指挥使韩适甫、韩述甫兄弟二人，文武全才，善能吟咏，留他在此歇脚。杨状元在这里看到:万里长江从城下静静地绕宝山(今名忠山，今为西南医科大学校园)山脚而过。南宋抗元名将余玠当年陈列战舰的余甘古渡，风帆三五，“霭乃渔歌杂祥棹讴”。天光水色，碧绿万顷。水秀山明，斯文荟萃。杨慎吟诵前人杜甫、陆游、黄庭坚、范成大等人在此留下的诗章，爱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他数十年的滴戍生涯中，行役“往复滇云十四回”，每次过此无不小住。少也三两月，多竞一年半载。总计前后“侨寓江阳者十余年，交游日众”，与泸州人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泸州成了杨升庵的第二故乡。

载在《升庵文集》和《升庵遗集》诸书里的泸州山水诗，多达二百余首。这些清奇雅逸的锦绣文章，只是他在泸州与当地士人曾岷野、章后斋、韩氏兄弟及熊南沙(过)、张佳胤(垆山)诸人徜佯泸州山水，遨游于得失之外，唱和赠答的一部分。通过这些诗篇，我们看到了一个爱国忧民，“湘累憔悴滞江潭”的杨状元，同他一起进入了古江阳“梅心柳眼皆春意”，“画桥明月教吹箫”的神仙佳境。

宝山顶上有座高楼，楼头横额大书“江山平远”。登临四望，江天一览无余，“余甘渡口斜阳外”，“西原落日迟红树，南浦风光汛楚兰”，极目尽是佳景。杨升庵年年来此消夏，“披襟便觉凉如洗”，心旷神怡，多有佳作。最是“江山平远难为画，云物高寒易得秋”一联，不胫而走，千古传诵。今日泸州上、中、下平远路三条大街的命名，便是直接来自升庵的笔意。

《方舆胜览》记载，唐宋年间蜀中荔枝，泸（州）、戎（宜宾）之品为上。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杜樊川所咏“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荔枝，便是采自泸、戎，飞直传送的。杨升庵最爱吃泸州荔枝，一再题诗称誉它“绛纱囊里冰肌滑，火霁枝头水玉塞”。又说:“试将海内芳蕤数，敢并江阳荔子夸。”推崇备至。州城沱江对岸，五峰山半有一座荔枝园，阔约二亩，主人李氏。夏今果实成熟，枝头红绿相映，树间凉风习习，“萍实楚江浮赤日，桃花秦洞灿红霞”。主人邀请升庵在园内“玉壶美酒开华宴，团扇熏凤坐午凉”。杨状元即席赋诗《荔林书锦》，夸赞园中荔枝可以“绣成堆处献君王”，主客开怀畅饮，尽欢始散。这座园林既经状元品题，从此名列泸州“八景”。明代末年该楼毁于兵火，唯余升庵当年咏诗小楼一座，依稀旧时面貌。如今泸州市忠山公园里，近年培植荔枝若干株，行将结实。玉立亭亭，婆娑多态，万众共赏。睹物思人，能不唏嘘。

泸州城内城外，名胜古迹、山川风景，杨升庵无不一一品题。现在重读他《宝山春眺》《南定楼》《东岩夜月》《白塔朝霞》《余甘晚渡》《龙潭时雨》《玉蟾寺》《会津门观江涨》等一系列名篇，更加令人感到古江阳山水多娇，风光无限优美。

杨升庵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不能容于当世，思想忧郁。更兼长年流放云南，吃不上四川家乡的自流井盐，体内碘质缺乏，患上了“大脖子病”(甲状腺功能亢进，云南边远地区的一种地方病)，回到泸州，才得当地名医彭楠、任楠治愈。他在泸州扶病写就的《江阳病中秋怀》八首，感叹“安得班超投笔起”，愿为国家效力。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品德，是很高尚的。在他的泸州山水诗中，我们多次读到类似“独立苍茫吟思苦，孤臣白首望长安”这样的句子，爱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与柳宗元《永州八记》异曲同工，清洁贞正，千古流芳。

明代泸州，多有古刹禅林，伽蓝胜地。杨升庵不时前去赏玩，与憎人谈禅论道。沱江对岸小市厢背后五峰山上的北岩寺，“碧江横槛外，金刹直云端”。杨升庵多次在那里与友人宴集，唱和赋诗。还留下一方两米高的石碑，其上镌刻他亲笔题写的“江山拱秀”四个碗口大字，立在维摩殿上。民国年间，那里办起一所江阳中学，川南远近州县来此求学的众多学子，无不满怀钦佩的心情，瞻仰这通“状元碑”。

1961年，爱国老人屈仲樵先生，在泸县喻寺区天宝公社天竺寺内，发现一通高可二米而阔半之的“辛未状元杨慎碑”，镌刻杨升庵亲笔题写的游该寺七律一首，字约两寸见方。后来，屈先生通过地方志乘的记载查明，此诗确系杨升庵所撰，由该寺方丈锈刻为碑的。

杨升庵在泸遗迹，还有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观赏过的南宋绍兴年间古塔，有他表示“颜阖欲移家，东陵学种瓜”的小市，曾经登临其上，以观江涨的会津门、凝光门。遗憾的是，会津门现今已被拆毁，凝光门也唯余门硐，杨升庵当年为这座城门题写的颜额“凝光门”三个大字，早已漫灭无存，改由今人补书。

泸州民风淳朴。逢年过节，无不举行相应的节日娱乐活动。杨升庵与泸州人民一起，五月五日采药、观竞渡，九九重阳登高，元宵夜游灯市······留下了若干锦绣诗篇。

按照当时政策规定，流放军犯年满六十，便可由子侄替役，“归休”返回原籍。嘉靖三十一年(1552)，杨升庵六十五岁援例回川，在泸州定居下来，第二年，又为他的幼子杨宁仁迎娶泸州士人滕恩官之女为妻，准备在此安度晚年。他写道:“采药名山吾愿足，头白久矣谢朝簪”，已经完全与世无争了。

然而，嘉靖皇帝却饶他不过，“每问近来慎作何状?”嘉靖三十七年(1558)冬天，云南巡抚王昺，派出全副武装的一队骑兵，在四名指挥使率领下，夤夜来到泸州杨慎家门，不由分说，把这位满头白发的七十一岁老人重新逮捕起来，银铛锁械，押赴远在万里之外的云南永昌流放地。杨状元“登舻一望一魂销”。满怀无限凄怆的心情，写诗留别泸州故人:“赏菊探梅还忆我，相思莫吝置书邮。”衰老且病的他，知道自己是再也回不来了。“宠见江阳殊霭霭，壮游滇路漫迢迢。梅心柳眼皆春意，僰舞夷歌亦舜韶。”故乡的山川，故乡的人民和他们的歌声，是如此亲切，如此关人。难为他再也回不来了!泸州地方长官，派遣百户宋文、舍人石冈陪送出境。临别之际，杨升庵不胜依恋地写道:“七十从戎鬓已斑，劳君相送出边关。过家儿子如相问，为报衰翁二月述。”明知“遥想生还成幻梦”，却以“明春可还”告慰他留在泸州的家人。内心之疾痛惨怛，实在是无以复加了!

“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这位一生颠沛流离、筋疲力尽的老人，刚到永昌不久，便病倒了。他以无比愤慨的心情，写下了这首《永昌卧病感怀》诗，指斥权奸小人，申诉自身的不幸。嘉靖三十八年(1159)秋天，伴随天边一颗明亮星辰的陨落，明代第一才人、学富五车的学者杨升庵在云南与世长辞。临终易箦，犹自“梦里江阳荔子丹”，怀念江阳，梦魂萦绕。

作者：赵永康